100%国资的浙江俱乐部半个月前发了公示通告，拟聘杨晨当新任总经理。公示期已经结束，杨晨下周就要到杭州上班了。

　　眼下中超那些国资俱乐部，一个比一个谨慎。真从外面招职业经理人的，只有浙江。申花的谷际庆、海港的张敏、泰山的周培建、蓉城的吴博，都是股东企业内部的人。

　　这倒挺好。浙江愿意开这个口子。

　　浙江上一任总经理焦凤波，从宋卫平时代开始，在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年，也是职业球员出身。他最后为什么走，外人说不清，但下课之后有一场联赛，球迷在看台上喊他的名字，替他鸣不平——一个干得不行的人，大概不会有这种待遇。

　　杨晨此前在河南俱乐部当过副总，管竞赛和青训，干了半年。那半年里管理层和主教练责权不清，麻烦不少，这笔经历，多少也算财富吧。

　　对杨晨来说，这是个全新的岗位。浙江队的管理体系原本还算稳，可现在正处在重建当中。焦凤波走了，副总吴少堃也“出事”了。

　　你可能会问：中超真有职业经理人吗？说没有吧，好像又有；说有吧，又不太像。

　　理论上，这个位子必须有人坐——俱乐部的企业管理、竞技成绩、青训体系、市场营收、品牌传播，全都要负责。

　　过去几年，中国足协陆续公布了几批禁足名单，里面有好几位经验丰富的经理人。这些人从金元时代起步，熬过疫情三年，熬到重建期，从恣意妄为、纸醉金迷，到被迫勒紧裤腰带、精打细算，犯过不少错，也攒下不少行业资源和管理经验，可现在都归零了。

　　中国足球得重新养一批素质全面的、真正的职业经理人。不然，就还是草台班子。

　　图：杨晨，挑战与机遇并存。

　　中国职业足坛过往那种混乱、无序、不够透明，让外界对这个岗位形成了一个大概印象：权力大；油水多；跟社会各色人等打交道；暗地里操盘场内外各种局；也可能是傀儡，或者背锅侠；容易成众矢之的。

　　现在还多了一样：偶尔要被球迷拿大喇叭训话。

　　按我过往的采访经历，大概能拼出这个岗位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轮廓还有点长。

　　我跑的第一支球队是深圳红钻，时任俱乐部董事长是万宏伟。老万这人，事无巨细，既是老板又是经理人。深足当时的玩法是资本运作，但老万本人很接地气，回想起来，这种落差有点奇怪。深足是小球会，老万的搞法是用足球这块牌子去吸引投资方，合作共建某个产品，从中盈利。足球俱乐部不是他的副业，就是他的主业本身，所以他得绞尽脑汁打造俱乐部的良好形象，经营各方社会关系。偏偏他又是个儒雅、有书生气的人，怎么看都不像那种“江湖术士”。

　　2010、2011赛季，深足窟窿不少，招商压力大，成绩上又困于保级。老万斡旋在资本家、地方政府部门、经纪人、赞助商、媒体中间，说焦头烂额不为过。有一次球队爆出欠薪丑闻，我在报纸上写了段短评，替被欠薪的球员说话，说“深足球员还不如农民工”。然后早上九点多，接到老万的电话，他很生气，说俱乐部正处在重要的招商阶段，有合作伙伴马上就要谈成了，你这么写，把赞助商写跑了怎么办。

　　老万好像从没这么着急过，尽管他知道上了街的报纸跟泼出去的水一样，收不回来。这通电话着实意外。但他生气归生气，言语还是很尊重人。我当时的感觉是：中超的老总，竟然也不容易。

　　2010年之前，职业经理人是一种极其模糊的存在。市场流动性不强、投入资金有限、转会市场不活跃、俱乐部自主品牌意识还没形成，那会儿像是盘古之前的年代。老板往往冲在最前面。有两个极端例子：一是绿城老板宋卫平直接冲到发布会上，义愤填膺地怒斥球队踢假球；二是传闻长沙金德的少东家在株洲基地门口放了两只藏獒，不准球员迈出基地半步。哦，还有三——手头有魔兽的朱骏，穿着申花球衣直接上场比赛。

　　地产资本涌进足坛之后，足球俱乐部成了杠杆、玩物、另一种社会名片。房企对俱乐部大量输血，可大老板又不可能花精力去管理球队，于是就需要一个向下管理、对上负责的人。“职业经理人”在这种环境里，轮廓才慢慢显出来。这批人未必是足球人，他们首先是老板的心腹。

　　我接触的第一个“老板心腹”是陆毅，富力地产的人喜欢喊他“陆生”。这位曾在广州五中读书的太极拳选手，事业成长于房地产狂奔的黄金年代，人到中年、功成名就的阶段接触了职业足球，似乎找到了人生另一个G点。

　　执掌俱乐部肯定有一种魔力。它既是一场复杂的权力游戏，又置身于一种最纯粹最原始的激情中，而且这种激情还能得到广大球迷的共情。所以职业足球俱乐部经理人的“成就感”，跟其他行业的经理人还不太一样。

　　老板张力是富力俱乐部董事长。陆毅以副董事长身份管理俱乐部期间，任务相对明确且单一，主要就在竞赛层面：顺利完成对深圳凤凰俱乐部的收购、以最快速度让球队冲超、让球队在中超站稳脚跟并力争好成绩。富力接手深圳凤凰（长沙金德）时，是委托中间方广州市足协出面处理的，有部分球员对广州市足协处理欠薪的方式不满意。球员当时跟富力方面的管理层还没接触，但又想联系富力问清楚情况，于是委托我来问。我也是颇为唐突地给陌生的陆生发了短信——还是打了电话？我忘了——把球员诉求转达给他。他回复，大概意思是放心，富力一定解决球员的疑虑。

　　经历过地产行业历练的管理者，往往在足球行业里展现出极高的效率。有人民币的功劳，也有方法论的功劳。陆毅在富力集团的主要业务之一就是维护公共关系，这意味着处理各方关系他很拿手。富力的收购最终很顺利地完成了过渡。中国足球跟各行各业一样，都是人和人在打交道。通过时任市足协主席谢志光和经纪人温嘉庆等人的资源，陆毅很快熟门熟路。富力介入足球半年，在积分榜上完成逆转，以最快速度完成冲超目标，第二年又在中超开局连赢国安、恒大，实现越秀山7连胜，一举站稳脚跟。但很快，陆毅就抽身了，回到地产主业。这是老板的决定。

　　陆毅执掌富力，比老万执掌深足幸福，因为他只需要把钱花好，不需要找钱。

　　我打交道的第一个浙江老总不是焦凤波，是老鲍。2012还是2013赛季，记不太确切了。富力打杭州客场，比赛结束后写完稿，我被广州日报的资深老记张喆喊到一个会所（合法的）。推开门，K房灯光昏暗暧昧，坐着时任杭州绿城俱乐部老总鲍仲良、刚刚上任没多久的富力俱乐部总经理章彬、富力领队黎兵、绿城队长汪嵩、大经纪人罗曼。

　　一看就明白了，黎兵跟汪嵩曾在成都有师徒关系，这是叙旧局。但这又肯定不是纯粹的叙旧局，因为老总和经纪人都在。这是一幅生动的画面：老总、经纪人在K房推杯换盏、觥筹交错。或者这种交际仅是维护日常合作关系的需要，或者是一方正试图推动球员交易，以促进多方达成某种原则上的默契。那个场景我还记得几点：汪嵩和黎兵始终没有喝酒；章彬相对内敛沉默；鲍仲良挥斥方遒，还唱了一首张楚的《姐姐》；然后汪嵩点了一首汪峰的《北京北京》，唱到兴起，把高潮部分的“北京北京”改成了“广州广州”。都是江湖中人，大家都很欢乐。

　　很多转会绝非两个总经理可以拍板，尤其在地产年代，老板想怎么玩最重要。但总经理对推动转会的努力，是决定性的一步。其实那个赛季结束后汪嵩没有转会，再过了两年才自由身加盟富力。不过到底还是“广州广州”了。

　　我没跟刘永灼打过交道。基本上，他属于一个开坦克前进的人，老板给足资源，他用足资源，努力办事。的确是卓有成效。那时候中国足协有很多短板，恰是恒大的长处。比如世预赛上的裁判工作，足协搞不定，请恒大帮忙，恒大搞定了。所以说刘永灼只会花钱也不对，有些俱乐部也花同样的钱，但收效甚微。

　　跟刘永灼相比，富力的章彬和黄盛华的工作更“复杂”一点。

　　富力地产是双老板制度，所以富力俱乐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是双头制，这搞得俱乐部里的员工也有点别扭。这是母公司风格直接影响俱乐部风格的典型案例。如果没记错，当时总经理章彬主要向张力汇报，副董事长黄盛华主要向李思廉汇报。因为双头制，他俩当年各自可能都有一种事倍功半的掣肘感。比如，章彬早前签下的孔特拉刚下课，黄盛华就把斯托伊科维奇带到了越秀山看台上，多少有点尴尬。在富力，这是稀疏平常事。但不管怎么说，他俩算是最开始有“职业经理人味道”的职业经理人，因为他们的工作精力不只专注于竞技板块，还覆盖俱乐部青训体系搭建、文化建设、品牌传播、公共关系、社区化本地化等。这跟富力当时在广州的位置有关系：恒大已占据制高点，富力无法靠成绩硬刚，只能另辟蹊径，走深入和长远路线，以赢得更多关注度。这是一种现实倒逼，但方向恰是正确的。

　　章黄二人的行事风格也不一样。老黄是半路杀进俱乐部，热血冲动，路子野，雷厉风行；老章是富力集团内部校招后重点培养的年轻人，理性务实，路子正，顾及全面。你也能想到，每个老总都有自己更信任的渠道，尤其是球员买卖渠道。粗略一看，老章跟罗曼走得近，老黄跟老温走得近。金畅跟他俩都走得近。但这也只是粗略一看。

　　章彬在俱乐部解散之前一两年离开了足球行业，回到地产搞旧改项目，目前被张老板安排在一个比较稳定的板块里工作。老黄则在富力俱乐部解散之后远走陕西，做过新西北狼的职业经理人，经历了另一种“由下而上”的俱乐部建设模式，也算履历丰富了。

　　在广东这地界上，梅州的曹阳是一种特殊存在。曹炮是比李铁、于根伟更早的总经理兼主教练，后来梅州冲超了，他才真正放手一线队执教，做更纯粹一点的老总。曹炮对俱乐部掌控力十足，这是因为球队由他一手打造。曹炮专业能力过硬，很低的价格买来外援，然后高价卖出去，成绩还稳定，这谁受得了？曹炮当年带梅州客家帮深圳佳兆业阻击绿城之后，还能堂而皇之参加深足的冲超庆功宴，一身江湖门派掌门人的气息。但老实讲，这种风格已不太符合现在的环境。

　　这个岗位其实比较敏感。上不能抢老板的风头，横着不能抢主教练的风头，随时要执行老板指令、或给老板背锅，但又必须让外界意识到自己的价值，必须展现自己的主动性、专业性、控制力。

　　能长期在职业经理人岗位上待着的人，不多。

　　李明在国安九年，深得周金辉信任，也被球迷骂了九年。越是有底蕴的大俱乐部，职业经理人的位置越难坐，这是真的。谷际庆连同他的体育总监sky一直被申花球迷损，应该很有感触。蓉城的吴博最近也懂得起了。所以说申花以前的总经理周军是个“人物”，他可能是国内最像职业经理人的职业经理人，因为他在朱俊时期的申花、绿地时期的申花、万达二度入主时期的大连都干过总经理，非常特殊的履历。

　　对外，周军有自己很铁的经纪公司资源，很会运营关系网；对内，很会靠三寸不烂之舌做球员的思想工作。对媒体，周军也不是一个躲起来的人。有一次，有中间人问我是否愿意采访周军写个偏详细的人物报道，我说当然好，怎么说他也是能在黄浦江里兴风作浪的角色，而且以前还没媒体认真写过这个人。然后跟他打了一通电话，聊了蛮久。电话里我感觉没有太多说话的空间，因为他表达欲望非常强烈。

　　很长一段时间，周军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模糊的金色的赑屃，最近才发现他微信头像变成了海外小镇风光。但有一点没变，图片还是模糊的。周军这人本身就很有模糊感。其实每个职业经理人多少都有点神秘感，你很难看得真正清晰，因为他们的盘子太大，太多利益关系在他的盘子里交割，太多人在外面盯着这个盘子，一不留神就漏风了。我又想起浙江FC基地里的路牌上有几个字：“清澈 纯粹 职业 温暖”，这是焦凤波执掌俱乐部期间设立的俱乐部文化理念。方向肯定没错，只是中超俱乐部要在每个环节都做到，还真不容易。

　　总结一下：

　　一个优质的职业经理人，需要有万宏伟的雅量、陆毅的心态、曹阳的专业、刘永灼的执行力、章彬的稳重、黄盛华的激情、周军的手段、适可而止的贪欲……除此以外，还要懂市场、懂文化、懂品牌、懂传播。不容易。上哪里找啊，除非菩萨的坐骑偷偷跑出来下凡人间，还当了个好人。

　　但还是要找。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总是有的。

　　祝杨晨好运。祝谷际庆尽快拿到可怜巴巴的联赛冠军。祝吴博本周六在浦东的酒店里就能拿到联赛冠军。祝“职业经理人”这个角色真的存在。